目前日期文章:201106 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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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活寶來了,朱棣差點打翻茶杯,幸好濺出來的水沒把炭盆澆熄。他緊張地瞟了瞟盆裡悶燒的火苗,方高聲應道:「不在!」

朱棣這般掩耳盜鈴的作為,自不會讓朱厚照死心,只聽他敲門敲了半刻,便與前來逐客的陶俑兵打起來,打得乒乒乓乓,直從門外打到門內,門內打到中庭,中庭打到後院,直像要把燕王府給拆了。

「可惱啊!你們這些攔路的蝦兵蟹將,在本將軍手下,還不是冬瓜豆腐,任我宰割──」朱厚照一身戎裝,手揮不知哪裡弄來的波斯彎刀,刀柄還鑲著一枚鵝蛋大的紅寶石,手起刀落,後院頓時滾了一地的木手石腳,幾個手腳殘缺的衛兵仍死心不息和他對打,阻止他闖入後院。

朱棣眉心跳了幾跳,終於忍不住把滾到他腳邊的木偶手臂撿起來,一把扔到他孫子頭上,吼道:「朱厚照!你再砍他們的手腳,我就砍斷你的手腳接上去替我站衛兵!」

「唉唷!」

朱厚照這回倒不敢砍斷他祖宗扔來的斷手,生生挨了一記,見朱棣坐在樹下乘涼,便扔下彎刀,三步併兩步上前一撩袍擺跪下,正經八百額頭點地行禮如儀。

「孫兒叩見永樂爺、太宗爺、成祖爺。」

「隨便叫一個就行了!」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有三個皇帝呢……朱棣揮手示意他起身,隨即雙眼微瞇,沉聲道:「嘉靖的事你知道了?」

「知道啦!太祖爺最早知道的,還說你這孽子憑什麼當祖宗……啊,孫兒只是轉述太祖爺的話……」朱厚照倏地摀起自己嘴巴,見朱棣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,才悄聲續道:「太祖爺罵得很大聲,聽說他老人家好像又想花錢買雷劈……」

朱棣撇撇嘴,冷哼道:「知道我心情不好,你還滾來幹什麼?」

「哎呀!孫兒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訴您,永樂爺您聽了一定很高興……」朱厚照正欲夸夸而談,像是要呼應他口中的天大喜事,朱棣腳邊的炭盆倏地冒出一輪星火,嚇得他後退三步,驚道:「哇!這麼熱的天,怎麼有個大炭盆在這兒?」

朱棣乾咳一聲,掃了炭盆一眼,狀似隨意道: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
看朱棣的冷淡模樣,朱厚照倏地「噗通」跪下,又開始他的灑狗血拿手好戲,哭拜道:「怎麼不關孫兒的事?孫兒生肖屬豬 ,生是朱家人,死是朱家鬼,牌位都放進太廟了──身為朱家的長子嫡孫,本應為祖宗分憂解勞,就算生前做不到,死後也得盡一份心力!」朱厚照抱著朱棣的大腿不放,三不五時搖晃一番以表示自己的悲痛,「俺爹去投胎了……俺娘還沒死,俺在地府只有永樂爺一個親人……永樂爺您不要不要我啊!」

朱棣給他說的一陣肉麻骨痺,袍子給他當成帕子擦眼淚。他也不知道這個小孫子為何喜歡纏著自己不放,不是央他說殺蒙古人的故事,就是要他說當年怎麼在府裡偷偷打造兵器──說實話,來到聯誼會以後,還沒朱家子孫敢問他這皇位是怎麼「靖難」來的,就連朱元璋亦是調來地府檔案才得悉經過。而且朱厚照人如其名,堪稱是臉皮最厚的朱家皇帝,罵也罵不去,打也打不走,動不動就跪跪拜拜哭哭啼啼,連朱元璋都拿他沒辦法,放在自己身邊說話,倒有幾分彩衣娛親的效果。

「我最近很忙,你沒事別來煩我,等我這裡事情弄得差不多了,就帶你去蒙古草原看鐵木真帶來的鬼靈兵,嗯?」

朱棣盡量耐著性子,一如哄小孩般諄諄教誨。果然朱厚照聞言大喜,收了眼淚便抬頭道:「當真?」

「你我君無戲言。」

「太好了,我們是偷偷去嗎?還是跟趙老大他們一塊去嗎?孫兒可以去當斥堠探路喔!」朱厚照聞言,從地上跳起來轉了個圈,興奮半天,終於想起今天過來的目的。

「對了,孫兒尚未稟報永樂爺,前一陣孫兒寫了封申請表給于判官,最近批文下來了──」

朱厚照話說到一半,炭盆突然「轟」地一聲,如火山爆發,噴出一大股黑煙,嗆得朱厚照連話都說不清楚,連連咳嗽,一張小白嫩臉也被燻成灰炭臉。

「搞什麼鬼,神帛爐 發爐了啊?咳咳咳!」

朱厚照一邊哇啦哇啦瞎嚷,一邊拿出手帕擦臉;朱棣一臉若無其事貌,拾起蒲扇,慢慢搧去黑煙,眼光在煤炭堆裡打轉,不知搜尋什麼。

「永樂爺,你在看什麼?」朱厚照探頭探腦,想來是認為這炭盆有古怪。

「咳咳,沒什麼……」

言猶在耳,炭盆又來一次大噴發,這次噴出來的不是煤渣子,而是一本青色的奏折,以及幾朵粉嫩的紙蓮花。朱棣眉頭一皺,朱厚照已然眼明手快地拾起奏折,迫不及待打開來觀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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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朱,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」趙匡胤不滿地搖著空酒瓶。

朱棣想得出神,半晌道:「大哥去投胎之後,就沒有再回來了吧?」

趙匡胤重重從喉頭哼了一聲,道:「你不懂!你怎麼懂你大哥的苦心?他是不想讓你尷尬!要不他回來一次,你爹豈不是就要發作一次?朱哥標前前後後在我這裡住了六年,你爹下來沒多久,你就跟你姪子打得火熱,全靠他在旁邊安撫,你爹才沒給你氣得變成厲鬼,半夜過去掐死你。」

「……大哥有對你說什麼嗎?」

「你大哥是個好人,在我面前只說你姪子他兒子不曉政事,不知削藩可緩不可急,其他沒有半句壞話,在你爹面前就不知道了。」

趙匡胤喘口氣,繼續發表他的偉論:「照我說最蠢的是你爹,一開始不學劉家分封藩王就沒事了;你姪子也是,他把你朱棣當劉濞,你當然就得反給他看看,偏偏他不比劉啟 心狠手辣,要不宰了主張削藩的人平息眾怒,要不乾脆宰了你這叔叔,左搖右擺猶豫不決,難怪幹不成大事!」

「你這話要在老頭子面前說,恐怕就要被砍頭了。」

「唷,他敢來砍,我還怕他啊?」趙匡胤啐道,轉瞬嘆道:「你大哥走之前,還叫我好好照顧你,別放著你和你爹蠻幹。你說說,他是不是個大好人?照我說是大傻子,就快比我還傻了!」

說到這裡,兩人不約而同沈默下來,各自想著心事。趙匡胤倒了半天酒,奈何瓶裡已涓滴不剩,正想開口邀朱棣借酒澆愁,朱棣耳廓一動,率先站了起來,慢慢走至河邊凝視水面波紋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噓,大魚上鉤了。」

這回換趙匡胤眉角微挑,正想去幫忙扯線,朱棣逕攔下他道:「讓我來,不然你又讓他溜了。」

「好吧,有事弟弟服其勞嘛!」趙匡胤也不在意,雙手盤胸,耐心看朱棣放線收線,與水面下的大魚搏鬥。僵持小半刻鐘,朱棣倏地以腕帶臂,手一抖,釣上一條十幾斤重的大鱸魚,活繃亂跳,正緊咬魚鉤不放。

趙匡胤怕魚線支持不住,趕緊上前把肥魚抱住,伸手便去挖牠口裡的鉤;朱棣拿來盛著濕草的竹筐,準備放魚。

「陳摶這老散仙搞什麼玩意!」

趙匡胤忽然哇啦哇啦叫道,只見他不知怎地從魚嘴裡挖出一張字條,對著那張字條便罵起來。朱棣好奇湊過頭去看,只見字條上寫:

恭喜再來一條!中獎者請持本字據親至華山領取,扶搖子字

「還要自己去華山拿?路費都抵過買魚錢了!」趙匡胤氣得把字條揉成一團,正想丟回水裡,轉念又捨不得,把字條攤平折好,放入懷中,「算了,好歹是花真金白銀托陳摶偷偷買來放養的真魚,總共才五條,一條比一條精,都快修成魚精了──幸虧你的釣魚功夫不是唬出來的。」

朱棣笑道:「難怪你這麼緊張。」

「當然,我才不像趙光義,花錢在虹橋底下養些能看不能吃的錦鯉。」

趙匡胤一手拎起酒壺,一手把裝著肥魚的筐塞到朱棣懷裡,和他勾肩搭背道:「走走走,今天難得聊得暢快,別說老哥哥不照顧你,這就帶你去吃咱們汴京最有名的魚羹。」

「什麼有名的魚羹?宋嫂魚羹嗎?」朱棣隨口問道,一手把筐蓋好,背在肩上,免得到手的肥魚溜了。

「嘖,這麼容易就被猜中,真沒意思。」趙匡胤佯怒道,隨即賣個關子一笑:「但你燕王再怎麼了不起,也沒吃過『真』宋嫂熬的魚羹吧?」

話說南北宋先後和遼國、金朝、元打得兵荒馬亂,死的人多、投胎的人也多,孟婆一天十二個時辰熬湯也忙不過來。宋嫂過世以後,趙佶輾轉請她過來煮了一回魚羹,一干宋朝皇帝聞香而至,齊齊吃得感慨萬千。後來為了方便吃魚羹,趙匡胤便讓三判官介紹她在奈何橋幫孟婆熬湯,正所謂「寧為太平犬,莫做離亂人」,等天下太平再投胎也不遲。

想不到宋嫂手腳伶俐,孟婆十分喜歡她,索性勸她別去投胎,好好幹幾百年累積福報,若修成個小冥官,也不輸給包拯、范仲淹這些生前屬大學士級的判官,如孟婆本人便是隸屬地府尚食局的女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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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到,才不到一年,他和徐皇后的長子朱高熾也來到地府了。

世事當真難料,朱高熾戰戰兢兢的做了十幾二十年太子,好不容易登上皇位,不到一年便因心疾駕崩,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弟弟志大才疏,才能安穩把皇位傳給其子朱瞻基。

朱高熾個性仁厚溫和,不似其父,倒頗似其伯父,也就是朱元璋的長子、朱棣的長兄朱標。朱元璋在世時便十分喜歡這孫兒,朱高熾虛歲剛滿十五便封他為燕世子。有見父祖不和,朱高熾一肩擔起調停任務,先把朱棣勸回大明鎮燕王府,小心翼翼伺候一陣,又託詞設宴慶賀祖孫三代團聚,三人客客氣氣吃了一頓和頭酒,對外擺出父慈子孝的模樣,盡力維持面和心不和的假象。

朱高熾在位時間不長,無功無過,地府批文下來,不久便可投胎轉世,朱元璋特地拿私庫錢給孫兒捐了個好人家,然他還是留在聯誼會斡旋數年,方才離開。他父子倆冷戰不到幾年,朱棣當年十分寵愛的太孫朱瞻基也來了。只恨他死得太早,幼子朱祁鎮即位,內有宦官王振弄權,外有蒙古餘孽韃靼、瓦剌為患,不久土木堡之變爆發,動搖大明國本,朱元璋和朱棣此時倒連成一氣,一概沒好臉色給這些子子孫孫看。

「你教出來的好兒子!」

大明鎮內暴雨滂沱,不時劈來幾道閃電,伴隨雷聲轟隆,一時亮如白晝,一時暗若黑夜,宛如世界末日。這回不是朱元璋和他兒子朱棣火拼,而是朱棣把朱瞻基這「不肖孫」叫來罰跪痛罵,朱瞻基的兒子:朱祁鎮和朱祁鈺兩兄弟亦跪在紫禁城午門外懺悔,一邊淋雨一邊聆聽朱元璋的教訓,算算已有十天十夜之久。

說來話長,朱祁鎮御駕親征打了個大敗仗後,被瓦剌太師也先請去吃飯喝酒,以為奇貨可居,看看能否向大明朝廷換些好處。不料兵部尚書于謙與孫太后擁立留守京城的皇弟朱祁鈺即位,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,也先一怒之下帶著朱祁鎮攻打北京,反而被于謙打回老家;也先亦非省油的燈,乾脆把朱祁鎮放回北京,隔山觀二虎相鬥,果然朱祁鈺一反當初的謙讓態度,把他皇兄幽禁在東華門外不聞不問,隻字不提還位的事。

直到景泰八年,朱祁鈺病重,太子之位未定,石亨、徐有貞、太監曹吉祥等人發動政變,擁立朱祁鎮復位,朱祁鈺被貶為郕王,不久病死。于謙則以意圖謀逆之莫須有罪名處死,史稱「奪門之變」,朱祁鎮後來又當了七年皇帝才駕崩。

搞了半天,就是兄弟鬩牆。朱元璋朱棣見他們內鬥內行外鬥外行,已經很不高興。朱祁鎮到聯誼會之後,更是天天和朱祁鈺吵,越吵越不像話,直把父皇當年比較疼誰都拿出來吵。朱元璋看在眼裡,暗中把于謙提調上來問話,隨後喚來把兩兄弟至宮中對質,兩人到最後也不必爭了,一起被朱元璋親手拉到午門外罰跪,別說朱瞻基,就連朱棣都不想去救他們兩個饒舌鬼。

「兒臣教子無方,請皇祖父降罪。」朱瞻基跪在燕王府大廳叩頭,兩個兒子弄成如今這般景況,他可說萬般無奈在心頭。

朱棣大概也罵累了,喝了口茶,便聽侍立一旁的姚廣孝說道:「為人臣計與為人主計不同:人臣以攘地殺敵為功,功高遂能脅主;為人主計者,蓋以社稷安穩為重,王振、石亨、徐有貞、曹吉祥皆是貪功之徒,慫恿人主履危犯難,爭求功名,不足以取,唯于謙社稷之臣矣!」

道衍和尚姚廣孝,乃是朱棣花兒孫燒給他的私房錢提調過來陪他說話的親信,先前他被朱元璋送去地藏王廟裡,天天念經替馬皇后祈福,說是重操故業,其實無聊透頂,連帶被姊夫害得下油鍋地獄的徐增壽,也給朱棣使錢買通判官送去投胎,不然炸了又炸,皮膚已經黑得可以去當崑崙奴了。

「照你看來,這是正統不對了?」朱棣淡淡道。

「臣不敢妄議。」

「太傅說的不錯,正統屢屢誤信奸人之言,陷國家於險釁;但若論貪功,景泰貪戀權位,置禮義倫常於不顧,亦不足以為取。」

跪在地上的朱瞻基也說話了,姚廣孝曾是朱瞻基的太傅,兩人感情深厚,於是暗暗交換一個眼色,朱棣揉了揉額頭,半刻道:「你起來吧。」

「謝皇祖父。」

突然梁上滴了滴水在他臉上,朱瞻基一愣,摸摸鼻子,眨了眨眼,朱棣見狀沒好氣道:「你順手去把窗戶關好,別讓雨水滲進來。這棟紙糊的王府,可不比你太祖爺花錢燒下來的楠木三大殿牢靠。」朱瞻基不知道怎麼回答,只好乖乖去關窗,還拿織錦桌布把縫隙塞好,末了取來幾個痰盂接屋頂漏水,就像貧家小兒般。

「老頭子說他倆要跪到什麼時候?」看著朱瞻基忙活,朱棣的心情漸也沒那麼差了,懶洋洋開口問道。

「兩位殿下須在午門前聆訓,至日月同天為止。」姚廣孝恭敬答道。

日月同天亦即大放晴,乃是地府一年難得一見的好天氣,雨這麼個下法,再過一個月也不知會不會停,遑論放晴?

「由他們去吧,人都死了,不過吃點皮肉之苦,淋雨總比下油鍋好,等你們太祖消氣就沒事了。」朱棣說完以手撐額,閉上雙眼,姚廣孝知道他不欲再談,便與朱瞻基告退離開。

雨猶在嘩啦啦地下,鎮南故宮午門前,朱祁鎮朱祁鈺這皇帝兄弟倆,一身白衣赤腳,正長跪懺悔。好不容易朱元璋該罵的都罵完了,但兩人新仇舊恨實在太多,彼此對罵互揭瘡疤,聽得朱元璋暴跳如雷,只得下更大的雨蓋住他們的聲音。

「朱祁鈺,我自問待你不薄,你為何如此待我!」

「朱祁鎮你搞清楚,我當年可不是自願做皇帝,是你這傢伙想學太祖太宗,聽王振的鬼話搞什麼親征,我才被拱上來的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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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朝大行 皇帝皇后初喪,每寺各聲鐘三萬杵。

鐘聲貫耳,讓他從深沉的黑暗中甦醒過來,一瞬間有點恍神,不知今夕何夕。他依稀記得,自己命人鑄了一口大鐘,大鐘上有經文十餘萬字,每敲一次,就表示將十餘萬字的經文唸過一遍……

「我死了嗎?」

他不禁自問,回憶逐漸湧上心頭,記得他是在御駕親征途中嚥氣,迷迷糊糊跟著軍隊回了北京,再醒來的時候,已經在這裡了。

清冷的地宮,空盪的回音,幽微的燭光──雖然這光照不出他的影子,只照出地上幾十具長舌耷拉的女屍,一個個都是上吊殉葬的宮女,這些宮女生前他一個都沒見過,死後自然也不待見,於是緩緩飄了過去,來到另一座棺椁旁。

他環顧四周,發現這裡只有他一個「人」。呆了半晌,想起當初決定遷都北京之初,曾找來風水師選定昌平天壽山為萬年吉地,子子孫孫依山建陵,所以這裡該是天壽山腳,他的陵寢地宮。

所以另一座棺椁躺的該是他的妻子徐皇后吧?還記得他十七歲大婚,她才十五歲,他對她,就像是朱元璋對馬皇后一樣,總有種患難夫妻的親愛之情,可惜她早他十多年過世,芳魂若在,大概也投胎轉世去了。

那他呢?他該何去何從?

「大明文皇帝朱棣何在?」

他猛然回頭,已經好久好久沒人這樣直呼他的名字了,久到他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誰,彷彿他的名字就是皇上,皇上就是他……

來者乃是一名手握朱筆、頭戴長腳襆頭的判官,正帶著牛頭馬面穿牆而來。那判官面對他的炯炯目光,夷然無懼,逕從大袖掏出一份卷軸,施施然展開,一字一句讀出他的生平實錄,從年少到成人,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,包括天下人都知曉的,和他自以為天下人都不知曉的,都鉅細靡遺記錄在卷軸中。

一輪念畢,那判官仔細端詳他的長相,末了問道:「可無誤?」

朱棣點頭,他做事向來不喜拖拉,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錯也好對也好,如今也沒什麼可顧忌的了。那判官聞言,手中朱筆往卷上一勾,牛頭馬面隨即一左一右上前挽住他手臂,總算看在生前祭祀豐厚的份上,沒拿腳鐐手銬為難他。

「請跟本官來。」

「往哪裡去?」

「地府。」那判官微微一笑,伸手入懷,掏出一張似是虎符,刻滿小篆陰文的通行令牌予他,「皇家聯誼會。」

⊙⊙⊙

面對不可測的未來,人難免會有不可言說的畏懼,但正由於其不可測,往往又伴隨一絲興奮期待,如同朱棣當年決定起兵清君側時,勝為王,敗則賊寇不如,最終他成了皇帝,原本是皇帝的姪兒朱允炆下落不明。到了如今,面對完全不由自身掌握的未知,他沒有畏懼,也沒有期待。

只是默默聽判官為他解說地府的規矩,何謂「皇家聯誼會」,何謂守選,何謂提調官員,目下有哪些皇帝待在聯誼會等等。

幽暗的雲朵層層疊疊堆積而上,城樓前的金水橋下,非是昔日泛著金光波粼的流水,而是渾濁如死水的泥沼,褐黃淤泥堆疊、擠壓,幾不可察的推移,彷彿一張張猙獰的人臉不甘的吼叫,卻發不出聲音,只能無聲的扯著乾嗓嘶吼,化成一股股濁臭的沼氣蒸騰。

看起來很像臨死前的人臉──朱棣不由得轉開目光。

這裡是地府,地府一切顏色都是黯淡深沈的:天是無盡的灰雲、地是無邊的黃沙,連新生的綠草,都是即將枯萎也似的掙扎求生。唯一鮮豔奪目的顏色,就是血一般的朱紅、赭紅、鮮紅,正殷殷切切地提醒──各位生前在人世享盡榮華富貴的皇帝們,你非身處人世,已屬地府。

地府裡的大明故宮,位於仿南京金陵興建的大明鎮之中,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後,由於殺孽驚人,早年和蒙古軍、陳友諒、張士誠等交戰,晚年大殺功臣,尤以藍玉案、胡惟庸案為甚。經冥秤衡量功過,由地府十八殿閻王層層批文定讞,循例將這位大明開國皇帝送至地府皇家聯誼會,名為守選,實為長年圈禁。聯誼會歷代成員並按照新一代皇帝入會的慣例,撥了一方近河湖之地興建大明鎮,以供日後明朝皇帝、后妃、公主下地府守選之用。

而朱元璋的四子、朱允炆的四叔朱棣,經歷了靖難之役、遣使出西洋、遷都北京、五次北征蒙古等轟轟烈烈的大事,終於也來到了這裡,準備面對長達數千年的守選刑期。

判官和牛頭馬面直帶著朱棣來到聯誼會南邊的大明鎮,鎮外,已有朱元璋派出的代表,準備「迎接」他心目中不孝不悌不仁不愛的四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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