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朱,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」趙匡胤不滿地搖著空酒瓶。

朱棣想得出神,半晌道:「大哥去投胎之後,就沒有再回來了吧?」

趙匡胤重重從喉頭哼了一聲,道:「你不懂!你怎麼懂你大哥的苦心?他是不想讓你尷尬!要不他回來一次,你爹豈不是就要發作一次?朱哥標前前後後在我這裡住了六年,你爹下來沒多久,你就跟你姪子打得火熱,全靠他在旁邊安撫,你爹才沒給你氣得變成厲鬼,半夜過去掐死你。」

「……大哥有對你說什麼嗎?」

「你大哥是個好人,在我面前只說你姪子他兒子不曉政事,不知削藩可緩不可急,其他沒有半句壞話,在你爹面前就不知道了。」

趙匡胤喘口氣,繼續發表他的偉論:「照我說最蠢的是你爹,一開始不學劉家分封藩王就沒事了;你姪子也是,他把你朱棣當劉濞,你當然就得反給他看看,偏偏他不比劉啟 心狠手辣,要不宰了主張削藩的人平息眾怒,要不乾脆宰了你這叔叔,左搖右擺猶豫不決,難怪幹不成大事!」

「你這話要在老頭子面前說,恐怕就要被砍頭了。」

「唷,他敢來砍,我還怕他啊?」趙匡胤啐道,轉瞬嘆道:「你大哥走之前,還叫我好好照顧你,別放著你和你爹蠻幹。你說說,他是不是個大好人?照我說是大傻子,就快比我還傻了!」

說到這裡,兩人不約而同沈默下來,各自想著心事。趙匡胤倒了半天酒,奈何瓶裡已涓滴不剩,正想開口邀朱棣借酒澆愁,朱棣耳廓一動,率先站了起來,慢慢走至河邊凝視水面波紋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噓,大魚上鉤了。」

這回換趙匡胤眉角微挑,正想去幫忙扯線,朱棣逕攔下他道:「讓我來,不然你又讓他溜了。」

「好吧,有事弟弟服其勞嘛!」趙匡胤也不在意,雙手盤胸,耐心看朱棣放線收線,與水面下的大魚搏鬥。僵持小半刻鐘,朱棣倏地以腕帶臂,手一抖,釣上一條十幾斤重的大鱸魚,活繃亂跳,正緊咬魚鉤不放。

趙匡胤怕魚線支持不住,趕緊上前把肥魚抱住,伸手便去挖牠口裡的鉤;朱棣拿來盛著濕草的竹筐,準備放魚。

「陳摶這老散仙搞什麼玩意!」

趙匡胤忽然哇啦哇啦叫道,只見他不知怎地從魚嘴裡挖出一張字條,對著那張字條便罵起來。朱棣好奇湊過頭去看,只見字條上寫:

恭喜再來一條!中獎者請持本字據親至華山領取,扶搖子字

「還要自己去華山拿?路費都抵過買魚錢了!」趙匡胤氣得把字條揉成一團,正想丟回水裡,轉念又捨不得,把字條攤平折好,放入懷中,「算了,好歹是花真金白銀托陳摶偷偷買來放養的真魚,總共才五條,一條比一條精,都快修成魚精了──幸虧你的釣魚功夫不是唬出來的。」

朱棣笑道:「難怪你這麼緊張。」

「當然,我才不像趙光義,花錢在虹橋底下養些能看不能吃的錦鯉。」

趙匡胤一手拎起酒壺,一手把裝著肥魚的筐塞到朱棣懷裡,和他勾肩搭背道:「走走走,今天難得聊得暢快,別說老哥哥不照顧你,這就帶你去吃咱們汴京最有名的魚羹。」

「什麼有名的魚羹?宋嫂魚羹嗎?」朱棣隨口問道,一手把筐蓋好,背在肩上,免得到手的肥魚溜了。

「嘖,這麼容易就被猜中,真沒意思。」趙匡胤佯怒道,隨即賣個關子一笑:「但你燕王再怎麼了不起,也沒吃過『真』宋嫂熬的魚羹吧?」

話說南北宋先後和遼國、金朝、元打得兵荒馬亂,死的人多、投胎的人也多,孟婆一天十二個時辰熬湯也忙不過來。宋嫂過世以後,趙佶輾轉請她過來煮了一回魚羹,一干宋朝皇帝聞香而至,齊齊吃得感慨萬千。後來為了方便吃魚羹,趙匡胤便讓三判官介紹她在奈何橋幫孟婆熬湯,正所謂「寧為太平犬,莫做離亂人」,等天下太平再投胎也不遲。

想不到宋嫂手腳伶俐,孟婆十分喜歡她,索性勸她別去投胎,好好幹幾百年累積福報,若修成個小冥官,也不輸給包拯、范仲淹這些生前屬大學士級的判官,如孟婆本人便是隸屬地府尚食局的女官。

於是當淡季死人少的時候,宋嫂便在橋頭開小酒舖打發時間,趙宋三判官跟他們轄下的鬼差都是她的老主顧。不過宋嫂近年不常洗手做魚羹,只因地府出產的魚肉質粗硬,還帶著一股血腥味和黃土味,哪比得上真正的鱸魚、鱖魚和鯉魚鮮美,這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
兩人邊走邊聊,走出聯誼會邊界來到奈何橋,但見「鬼潮」稀落,孟婆正和幾個鬼差閒聊。趙匡胤和她打個招呼,便走到酒舖拉張凳子招呼朱棣坐下,然後替他解下竹筐,抓出筐裡的大魚,不顧宋嫂的驚呼,一手提到灶上。

「哎呀,大官家,何處找來一條大鱸魚?」

「自是釣來的,咱今天帶朋友試試妳的手藝,妳可別丟咱大宋的臉。」

趙匡胤呵呵笑道,逕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。宋嫂說話帶著東京 口音,幾百年改不過來,趙匡胤聽得親切,朱棣卻是有聽沒懂。旁邊孟婆聽聞,便學宋嫂的口吻揶揄道:「大官家又去五嫂子那裡喝酒啊?什麼時候來我這兒喝孟婆湯投胎啊?」身旁眾官差有認得他的,也有不認得他的,皆發出親切的哄笑。

「快了快了,承你貴言啊!」趙匡胤撇撇手坐下,一副不在意的樣子;朱棣見狀暗笑在心,順手倒杯茶給他解渴。

「大官家打算如何料理這魚?」宋五嫂邊說邊找來顆石頭,把猶在垂死掙扎的魚壓住,免得大鱸魚寧死不屈,跳到奈何橋下自盡,可就嗚呼哀哉,趙匡胤和朱棣都沒得尚饗 了。

「當然是煮妳最拿手的魚羹囉!其他材料全嗎?」

宋嫂估算一下魚的重量,然後掐指數道:「浙醋、醬油、雞蛋都有了,上回蘇學士送來一擔冬筍冬菇,要老婦人給他做筍燜肉外燴,如今還剩下一些,正好可以拿來提味。」

「太好了,蘇學士果然與我心有靈犀,那妳快去煮吧!我想著都餓了。」

「都煮成魚羹嗎?這裡怕是十人份都夠了。」宋嫂俐落地拿起尖刀剖魚,順手往灶裡添了柴火,沒多久大鱸魚便被去頭去尾,一分為二,半邊丟進大蒸籠準備蒸熟起肉。

「都煮成魚羹吧!」趙匡胤想了半天,目光在一干摸魚的鬼差身上打轉,忽然叫道:「那個誰……對了,開封府的趙虎!」

被點名的冥差一愣回頭,顯然想不到趙匡胤會記得自己的名字。

「來來,趙家的好男兒,我大宋的好子民,幫大官家一個忙。」趙匡胤身為在地府等候投胎的老鬼,能如此理直氣壯地使喚鬼差,也算是奇聞了。

趙虎生前便跟著包拯辦案,死後在開封府任鬼差多年,自然也和包拯一般,對這位大宋開國皇帝懷有幾分尊敬,於是不假思索,上前聽候吩咐。

「待會拿幾碗魚羹,送去給你頭兒包判官,還有老寇小范他們,順便幫我問問于謙的事辦得怎麼樣了,我還得跟朱家的皇帝交代。」說著指指朱棣,朱棣沒好氣地抿抿嘴。

「是。」

「如果還有剩的,就送去聯誼會汴梁城集英殿給趙光義還有趙佶,再有剩的話……」

「幫我送去大明鎮故宮給朱元璋。」朱棣順理成章接道。

「好好好,就這樣辦吧!」趙匡胤拍拍趙虎的肩,趙虎領命,當真乖乖過去守在宋嫂身邊,默默等她煮魚羹,不忘幫她看柴火。

宋嫂將他空空如也的酒壺重新裝滿酒,趙匡胤一邊蹺腳喝酒,一邊看宋嫂泡發冬菇冬筍、剁薑茸、打雞蛋、片魚肉,準備起鍋,看得心癢難搔,酒蟲饞蟲齊齊冒出喉頭。朱棣難得來奈何橋頭吃飯,默默打量來來往往的新鬼老鬼,只見一個個面目平靜祥和,少有戾氣冤氣深重的厲鬼,看來最近世道不算太壞,要不然鬼差也不能成群結隊跑來這裡喝酒聊天。

「這裡生意挺好,開小差的比排隊投胎的還多。」

「是啊,上面國泰民安,他們自然也跟著安樂起來。想不到你那對吵得要死的活寶孫子,生的兒子倒老實。」趙匡胤嘆道,朱棣不禁點頭同意。朱見深雖然資質平庸,個性怯懦,但勝在為政不多擾民,正好讓元氣大傷的明朝休養生息一番。

兩人閒聊幾句,但見宋嫂從孟婆那兒舀來一大碗高湯底,隨即以薑茸起鍋,加湯底、筍絲、菇絲和魚肉煮滾,再加醬油調味,勾芡煮成稍濃的湯羹,然後加些許香醋拌勻,打上蛋花,便是一道名副其實的宋嫂魚羹。

魚羹上桌,兩人顧不得閒話,開始埋頭大嚼,可憐宋嫂還得繼續切魚熬羹,給趙虎帶去分送,替趙匡胤和朱棣做人情。

兩位不同朝代的太祖太宗,吃相有如風捲殘雲,足有臉盆大的整碗湯羹,不過半刻只剩湯湯水水,魚肉佐料都被撈得一乾二淨。趙匡胤捧著肚子連打幾個飽嗝,或許是正宗東京風味引起他的家國之念,只見他沉吟半晌,貌似感慨地放下筷子,苦口婆心勸道。

「咱記得老聃說過:『治大國如烹小鮮』,治大國跟煎小魚一樣,別翻來翻去瞎折騰,就不會把魚弄得黏鍋脫皮一團糟──所以不折騰人就是好皇帝。」

趙匡胤喘了口氣,續道:「咱倆好歹當了一二十年皇帝,現在來到地府守選,動不動就一兩千年!照我說,就別瞎折騰人,更別瞎折騰自己,搞得大家難受,何必?吃吃喝喝混日子也就是了。看看劉家李家那群皇帝,每天跑馬泡女人,日子過得多舒泰?」

見朱棣不答,趙匡胤便繼續以他大哥的口吻道:「你別以為我光說不練,趙桓趙構他們兄弟,可是自願替他爹贖罪,才上書申請去墾荒,你以為我得閒想法子整他們嗎?你也是,你爹說什麼,你就左耳進右耳出,管他去死,趙光義在我面前不也挺厚面皮的?」

正所謂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」,趙匡胤這番話,可說是「人之已死,其言甚善」,句句出自肺腑。朱棣聽在心裡,隱隱十分感動,趙匡胤的確有種天生的長兄風範,足以讓人發自內心親近。

朱棣重重嘆口氣,替他斟了滿滿一杯,舉杯先乾為敬:「趙大,我今天才真正服了你,咱兄弟今天不醉不歸!」

「這甚麼話?你昨天以前不把我當兄弟嗎?」趙匡胤拍桌佯怒道。

「昨天以前把你當朋友,今天以後把你當兄弟。」

「這就對了!咱兄弟今天不醉不歸!」趙匡胤轉怒為笑,拍拍他肩膀,跟著乾了一大杯,接著揚聲道:「五嫂子拿酒來!」

宋嫂見他倆的態勢,搖了搖頭,送上一甕酒,又送來花生毛豆給他們下酒,然後回灶上繼續與趙虎分盛魚羹。

於是兩人一杯接一杯的喝,不知道喝了多少杯。那是朱棣在聯誼會喝得最醉的一次,一時只覺腦海渾沌,懷著空白的滿足感,彷彿所有開心不開心的事都隨著酒氣氤氳而散,什麼功業罪孽,通通化為雲煙,就這樣睡去也無所謂。

「胡不歸!胡不歸!荒林月冷景淒迷,人間慘問今何世……」

很多年後,他經過奈何橋頭,偶然問起,才知道後來宋嫂在他們的酒裡摻了些孟婆湯,姑且讓他們暫時忘卻前塵往事,難怪之後無論他喝什麼酒,都不再有這種感覺。但他依然記得,那晚趙匡胤兀立於奈何橋頭,斷斷續續唱著淒涼調子的「胡不歸」,引得許多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哀哀而泣……

◎◎◎

趙匡胤的「左耳進右耳出」六字真言,對朱元璋果然十分管用,自從朱棣一副牛皮糖的模樣,攤在太師椅上修指甲隨便他罵,頂多適時以手邊茶杯回敬朱元璋砸來的碗。久而久之,朱元璋也懶得白費力氣,不是和住他南京孝陵附近的吳大帝孫權串門子,就是找他向來崇敬的漢家皇帝交流,並銳意學習關中古漢話,無奈人老了舌頭不靈光,說得詰屈聱牙,使朱棣暗笑不已。

至於朱祁鎮朱祁鈺,以及朱見深、朱佑樘後面一干大明皇帝都是朱棣的子孫,而且一個個住在北京長陵附近,哪個敢在他永樂太歲頭上動土?況且朱元璋不是甘願紆尊降貴與子孫打成一片的祖宗,所以眾大明皇帝情願窩在朱棣紙糊的燕王府,也不願拿熱臉去故宮貼太祖爺的冷屁股。

六月中三伏天,地府的天氣隨著人間悶熱起來,光是坐在椅子上不動,便渾身發黏汗。於是朱棣靠在後院樹下的藤椅乘涼,雙眼半瞇,手裡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搧風,手邊高几不忘擺杯涼茶,三不五時拿來啜一口,優哉游哉,活生生一幅皇帝消夏圖。

就只差腳下一個大炭盆。

六月天擺個炭盆在腳下生火取暖,可真是匪夷所思。而且他老人家三不五時還拿蒲扇搧搧炭盆,看盆裡冒出些許火花,唇邊露出一絲詭異微笑,像在等待什麼,直讓人想起他當年還是燕王時,裝瘋賣傻詐病,或是走在路上突然倒地裝死,或是夏天抱著火爐叫「寒甚」 ,以騙過朱允炆派來北平的探子。

如今他皇帝早不幹了,人也死了,裝瘋賣傻演戲給鬼看沒什麼意義,換言之,就是他這麼做一定有意義,就是不知意義為何,真真十分撲朔迷離。

「我敬愛的太宗文皇帝永樂爺!您老人家在家嗎?您的嫡親小孫子朱厚照來看您了啊!永樂爺啊!太宗爺啊!」來者喋喋不休,自顧自說話也能說上一盞茶的時間,可說是「口水多過茶」。只聞他敲了半晌,見燕王府裡毫無回應,索性邊敲門邊叫道:「太宗爺您在不在家?喔對了,熜弟最近好像把您升級做祖宗了,所以我應該叫您成祖爺您比較高興?不過這樣會換太祖爺不高興吧……」

朱厚照乃是最近剛死回大明鎮的正德皇帝,父皇是一輩子兢兢業業的朱佑樘,母親是無甚大作為的張皇后,兩夫妻老老實實,就生了這麼一個聰明好動的兒子,皇帝當了十幾年,差不多也玩了十幾年,吃喝嫖賭打仗打獵樣樣都來,三十歲便因逸樂過度吐血而死,偏偏他是長子嫡孫,得位甚正,朱元璋看在他爹孝順誠懇的份上,說了他幾句,便把這頑劣孫子放他給朱棣「管教」,省得他整天在耳邊瞎嚷嚷煩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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