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雁坊的的染織場位於城外十里處,原是施二爺與大房分家後自行賃下的。後來飛雁坊經營有成,施二爺索性大手筆購下附近空地和後山,開闢為染織工場,並種植各式染料原植物,生產過程一氣呵成,不讓外人有竊取技術之機,更因為能控制成本,利潤和品質皆在運籌帷幄間。


感覺到馬車行駛上緩坡,柳飛卿好奇一掀簾,滿山遍野的紅陡然嚇著了他,再仔細看,才見到幾十個男女老幼穿梭在花叢間,正忙著以指尖捻出肥大花苞裡紅中帶黃的花絮,放進胸前網兜中。


「這是在採……紅花嗎?」柳飛卿直覺猜道。


「紅花花冠一由黃轉紅,便要趁露採收,如今已有些遲了。」


王總管蹙眉道,而柳飛卿無疑是吃豬肉沒看過豬走路的一類人,只能盯著眼前花團錦簇,連連頷首稱是。


「恕我無禮問句,採這麼多紅花,你們飛雁坊用得完嗎?」


王總管釋然一笑,也爽快把部分不怎麼秘密的工序向他透露:「摘了花,我們也要看成色,帶黃色多的分一類賣給藥商,帶紅色多的則聚集在一起,掏洗壓制成紅花餅供染用。在下敢說,山南、劍南一帶種紅花、槐花、黃蘗、菘藍的,就我們這半山是專為染色而植的,慎選品種下,染出來的色澤自然勝人一籌。」


柳飛卿暗地昨舌,不過話雖說的好聽,還是無法說服他那妖豔的「如意紅」,僅只是挑選稍微紅花就能染出。


「原來如此,不才受教了。」柳飛卿放下簾子,一副佩服的五體投地貌。


行了近半個時辰,馬車終於到達目的地。一掀簾子下車,柳飛卿就感覺施府上下個個殷勤招呼,周到至極,讓居心叵測的他有些不自在。


在客廳品嚐著蓮子湯和糖蓮藕,柳飛卿一邊和王總管有一句、沒一句的說話,一邊等候連夫人的到來。就如他所料,林生並不在此行受邀之列。


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,珠簾幾下脆響,連夫人終於牽著梳洗整齊的兒子出廳,兩人同時起身相迎。


「劣兒昨日受驚,折騰一晚才睡下,所以起得有些遲了。讓貴客久候,真萬分抱歉。」連夫人移步到主位坐下,讓兒子侍立一旁,「瑞兒,還不答謝柳先生救命之恩。」


小少爺瑞兒上前心不甘情不願的鞠了個躬,又退回母親身後。


「夫人言重,少爺不必多禮。」


口頭雖說著客氣話,但見小少爺瑞兒垂頭喪氣的樣子,柳飛卿不禁暗自竊笑,想來是紙包不住火,嬌縱的小少爺被娘親訓了一頓。


瑞兒背著娘親扮了個鬼臉,柳飛卿卻視若無睹,開門見山朝正主道:「連夫人這回『請』柳某來,該不會還想占夢吧?」


連夫人一愣,顯然想不到柳飛卿說話如此單刀直入,瑞兒更是忍不住好奇的問道:「占夢?娘娘妳之前見過他嗎?」


連夫人橫了兒子一眼,瑞兒乖乖住嘴不問,但一雙機靈活潑的眼仍不住往柳飛卿身上打量。


「柳某說話不慣拐彎抹角,如有得罪,還請夫人見諒。」


柳飛卿微微一笑,既與非常人周旋,他這書生倔脾氣也容不得人看低瞧扁。


「未對先生明說來意,要說得罪,亦是妾身得罪了。」


連夫人一語雙關,淡漠的眼神終於露出一點興味,不知是否久經商場的緣故,連夫人說話總帶著世故老辣,彷彿隔了一層紗。


「令郎天資聰穎,稍加磨練,日後必成大器。」


「劣兒自幼失怙,妾身忙於打理雜事,疏於管教,讓先生您見笑了。」


柳飛卿這話倒出自真心,連夫人聞言慢條斯理的啜口茶,連她身後的瑞兒都覺得氣氛有些緊繃。


「今日請先生往寒舍一敘,除了當面致謝外,還有一事請教。」


「喔?請夫人見告。」


此時王總管早退了下去,因此連夫人也無所避忌,著瑞兒拿出昨日柳飛卿贈他的題扇,遞與原主。


「妾身見先生您畫的蓮清雅脫俗,不同凡品,但背後題詞卻似未完,還請先生一續。」


柳飛卿接過紙扇,一邊畫跡已乾,蓮瓣猶鮮豔欲滴;而另一邊扇面僅有兩行他前日觀碧湖興起,胡亂題在上頭的字,那天隨手以扇面作畫,沒想到連夫人卻以扇背大做文章。


「波影、滿池塘……」


他暗忖半晌,接著援筆立就,數行俊逸的行書便前後鋪排而出:


一點露珠凝冷


波影


滿池塘。


綠莖紅豔兩相亂


腸斷


水風涼。


連夫人望著扇上的字跡,一時竟怔了;瑞兒雖不解詞中真意,但也覺得扇上的書法瀟灑好看,遠勝自己的鬼畫符。


「叔叔,怎麼才練得出這麼好看的字?」


見他問的趣致,柳飛卿也笑著答:「用心的話,三年便有小成。」


「這麼久啊?」說著說著,瑞兒已湊到柳飛卿身旁一起端詳。


「止,吾止也;進,吾往也。不開始,怎會有成功的一天?」


再面對柳飛卿,連夫人的目光已然柔和許多,「妾身有一不情之請,先生幸勿推卻。」


「夫人這是試我身言書判再授與重任嗎?」


「豈敢,先生說笑了。」連夫人收下半乾的扇子,道:「妾身想請先生作一幅畫,不設期限,潤筆隨先生之意,可先支付一半定金。」


柳飛卿心中一凜,這麼優渥的條件,連夫人這精明商人不怕他獅子大開口?


「白蓮,就只畫一朵白蓮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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