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他畫白蓮,但施府中種的盡是紅蓮。


他沒收定金,也還沒開價,只拿了幾吊錢當幾天沒開工的食宿費。連夫人已吩咐下來,施府的花園隨他進出取材,看來經過幾番「試煉」,他柳飛卿已經達到她「用人不疑」的標準。


但總有種被算得死死的感覺,他心想。


說是取材,但施府根本無材可取,偌大池子盡是深淺不一的紅蓮花,據施府的僕人說,幾年前池子仍多白蓮,但不知為何開花的越來越少,反倒紅蓮一年年逐漸填滿池子,終至白蓮銷聲匿跡。


這幾天,端兒纏著他淨要他教書法,有時這麼一教一學又是一天。幾天下來,畫未動筆,亦不見探聽到什麼獨門消息,僅要了幾個紅花餅來研究,弄得一手紅洗也洗不掉。


目下,他只好偶爾回客棧,麻煩店小二暗地送信往縣衙報平安,白天則多待在施府吃喝拉撒,看似愜意,卻有點過意不去。


像現在夏日炎炎,他無心作畫,就蓋著草帽,靠在池邊的大石上假寐,一根手指也不想動。


「柳叔叔你果然在這裡!」


瑞兒咬著糖葫蘆跑過來,見柳飛卿沒反應,便嚼了最後一顆李子,伸過黏膩的竹籤意圖要搔他癢。


「別戳了,小心螞蟻等下把柳叔叔抬走。」


瑞兒吐吐舌,扔下竹籤,改抱他身旁的幾卷白紙過來。


「叔叔怎麼不畫畫?」


「沒有靈感,你懂嗎?就是腦子卡住,怎麼都畫不出來。」


他作畫向來是隨性所致,一旦失了天時地利人和,就生了懶性,怎麼也畫不滿意,因此他在京城對這類差事多半敬謝不敏,這回算是例外。


「你不會畫白色的蓮花嗎?」


「不是『會不會』,而是『好不好』的問題。」


柳飛卿掀開臉上草帽,抽張畫紙鋪在石上,擺了硯台要端兒磨墨。僅見他以淡墨勾了花瓣,較重幾筆勾了葉脈輪廓,接著倒了些胡粉在色盤上調成白色。


「這是娘娘擦臉的白粉嗎?」


「是啊,不過記得提醒娘娘,擦多了會變成黃臉婆。」


他邊說邊熟練的將白色調稀罩染花頭,以花青墨暈染葉片,再以芽綠色描出花瓣下初青的部分,接著以石綠、草綠暈染葉背及莖,最後以黃色勾上蕊,即便沒有實物為本,一朵嬌羞的白蓮亦能躍然紙上。


「怎麼樣?」


「畫得很漂亮啊!」


「但畫不僅要『漂亮』而已,就像美女不僅身段窈窕,五官端正,還各有各的氣質,或清冷,或優雅,或嬌俏,或潑辣,或許帶著可親的缺點,不然只是具空有軀殼的漂亮娃娃。」


瑞兒張著嘴,眼裡滿載疑惑,顯然有聽沒懂。


柳飛卿才發覺他說這話的時間早了十年,悶咳一聲,轉了個彎,「總而言之,就是要依據花的特性抓住神韻,否則畫得再像,也只是個畫匠。」


「神韻?」瑞兒盯著紙上的白蓮,一時間恐怕難以領悟。


「這張就送你吧,不收錢的。」他把畫紙塞到瑞兒手上,自己蓋著草帽又睡回地上,隨口問道:「今日背書背得如何?」


「整天背『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』,無聊死啦!」


說到背書,瑞兒的氣又來了,他的教書先生雖然是飽學耆宿,但年近古稀,連拿板子教訓他的力氣都欠奉,整天只會要他背書,背不全就頂著板子罰站。


「論語呢?」


「剛開始背……」瑞兒的聲音有些心虛,其實他是趁罰站而老師又打瞌睡的時候偷溜出來的。


「萬事起頭難,多背幾本書,自然下筆如有神。背得好,改天柳叔叔帶你出去玩。」


「真的嗎?」瑞兒眼睛一亮,連夫人怕他學壞,只准他在偏僻山間的施府內活動,偶爾出外洽公才帶他同行,方有上回的採花溺水事件。


「對啊,我們可以去找林叔叔——你另一位救命恩人——要他帶你去買漂亮的白蓮花送給娘親。」這樣你柳叔叔就不必搜索枯腸,強為畫作了。


瑞兒不知柳飛卿肚裡打什麼主意,自然忙不迭應承。不管去哪兒都好,他只想撇開一干隨從自由活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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