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幾天過去,話一說開,柳飛卿反倒心安理得。多虧柳維正平日勤政愛民,府裡眾人知他是縣令長兄,更敬畏幾分。


柳飛卿長於詩賦,經義本非所長,於是經連夫人同意,正式聘下為林生為瑞兒的座師,他樂得逍遙四處遊山玩水。林生雖頭一遭為人師表,卻似模似樣,不必打罵喝斥,瑞兒見他便像老鼠見貓,只能苦著臉乖乖由默書學起,課本當然也從千字文換成五經正義。


不知不覺,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分。


過了立秋,暴雨已歇,江水回落,西南風起,最適宜船隻順流而下。柳飛卿身無長物,簡單打點好行李便可出發,只是身後羈絆的人情,卻是怎麼也帶不走的。


「柳叔叔,祝你一路順風順水,平安回家。」瑞兒學著長安京裡人的習慣,折下柳條,編成個手環給柳飛卿戴上,當作送別表記。


「隔些時候,若練得一手好字,記得送到這位柳叔叔家裡,讓他捎給我欣賞欣賞,知道嗎?」柳飛卿指指一臉肅穆的柳維正,瑞兒只覺得他和新老師一樣可怕。


「還要聽娘親和林先生的話,知道嗎?」


瑞兒無語,只是睜著一雙眩然欲泣的大眼睛,柳飛卿摸摸他頭,便轉身往岸邊碼頭的連夫人道別。


「這些日子叨擾夫人了。」


「哪裡的話,瑞兒多虧先生您管教。」


連夫人的面容恢復以往的平靜無波,只是眉間舒展了些,表情隨之柔和了些,據府裡人說法,就是多了點「人味」。當然,精明果斷的生意頭腦依舊。


那缸白蓮現供在她床頭,之後,兩人也有默契的沒提起當日之事,瑞兒更是一無所知。


「先生……可知他過得好嗎?」


「此乃我能力範圍之外。」


連夫人釋然一笑,「未知生,焉知死,是我問得癡了。」


這回換柳飛卿莞爾。


「夫人,能換我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

「先生請說。」


「夫人知曉,常人飲下靈猿之血會如何?」


連夫人思索半晌,雙眸湛然,「野史曾載,靈猿血若使具仙骨者飲之,能使之通靈見鬼;常人飲之,則有健骨通經脈之效。」


「見鬼……多謝,我想我明白了。」


連夫人頷首,接著微示管家送上十匹布帛,均是飛雁坊織染的上等貨色,若是拿回京都變賣,足足柳飛卿折抵來回旅費有餘。


「賤物聊表衷心謝意,望先生不辭。」


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


柳飛卿爽快收下,一股腦往大竹筐塞去,再用塊破油布蓋起來,看得一旁的林生和柳維正均蹙眉以對。


「這就叫『禾稈蓋珍珠』,好讓江洋大盜也看走眼。」


連夫人遠遠的上了馬車,就等林生和瑞兒回府,幾人便沒甚顧忌的說話。


「自飛雁坊放出『如意紅』將停產的消息,僅一匹紗的批價就翻了四五倍,至少這兩、三年,飛雁坊仍是穩賺不賠。」


柳維正不慍不火的說道,他從胞兄口中得知事情的前因後果後,便快刀斬亂麻的了結案件。眼下雲羅坊雖仍不服,但連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欠奉,只能坐視飛雁坊囤著奇貨可居。


「最近,遠至吐蕃、大食商人都前來縣裡探聽,『飛雁輕容』之名可說蜚聲四方。」


無論是卜者或塾師,林生說話一樣是那麼正經八百,和柳維正可說一拍即合,相見恨晚。


「小黑呢?」


趁兩人你一言,我一語之際,柳飛卿低頭在瑞兒耳邊問道,自上回石屋一別,他便沒再看過小黑與其母的身影,但從連夫人神色看來,牠們應是安全無虞。


瑞兒一眨眼,目光瞟向不遠處柳樹邊的亭上,原來小黑正趴在娘親的背上,笑嘻嘻的向他們揮手,母猿看來雖仍瘦弱了些,但也微笑以對。


「小黑居然知道柳叔叔你今天要回家,一大早就和牠娘親來我房裡,跟著我們一路出發。」


「那不就好了,你也別再生娘的氣了。」


瑞兒低頭,顯然心裡還有疙瘩。


柳飛卿知瑞兒的心結非一朝一夕可解開,也不掛意,轉頭朝柳維正和林生道:「維正、林兄,他日再相見,定要浮上三大白,方能盡歡。」


「大兄一路小心。」


「保重。」


「別了諸位。」柳飛卿灑然背起竹筐,提著包袱往船頭走去,臨了不忘交代:「林兄改日若赴京應試,記得往永寧坊找我柳一燭柳飛卿啊!」


柳一燭是柳飛卿在京都的渾名。當時凡舉子入闈考試,三燭盡則一賦成,而他三燭盡卻有三賦成,幾個好事者便給他取了這麼個綽號,當事者看來也挺樂意的。


船哨嗚嗚響起,梢公解開纜繩,揚起帆,讓船緩緩順流而去。眾人揮手道別,清亮的詩聲,隱約隨著風聲應和。


「錦城雖云樂,不如早還家。蜀道之難,難於上青天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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